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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古醉乡独醒人

黄体芳《醉乡琐志》琐议
2011年02月14日 14:31:11来源:温州晚报2月12日15版字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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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2-12
  《醉乡琐志》封面

  □肖伊绯

  民国丁卯年(1927年),晚清名臣瑞安人黄体芳(1832~1899年)的两个学生——汪曾武和杨寿枏为他编印了一本集子,题为《醉乡琐志》。是书蓝皮白笺,开本适中略修长(25.6厘米×14.7厘米),二十页三十面,每页十三行每行二十四字,黑鱼尾,以仿宋长体铅字排印,庄重不失清雅。序为汪曾武撰,跋为杨寿枏撰,这一序一跋对了解黄体芳晚年行迹,颇有助益。录汪曾武之序,酌加句读如下:

  

  吾师瑞安黄漱兰先生,文章气节为世推重,甲午以后,士大夫醉心欧学,师斥其舍本逐末,不能救国。适以速亡,目击心忧,决然引退。补被出都并令仲弢学士送眷南归。未几而庚子乱,作又十稔而清斩矣。曾武自光绪甲申科试受知,岁必亲炙,嘉许之甚,无出其右。甲午叨领乡蔫,出叔颂先生之门,入都晋谒。先生呼为末座弟子,命叔颂师以世兄弟礼相见,一时传为佳话。旋以忧伤时事,遽归道山,生平著作仅存奏议,吴子修太史,拟为编次梓行,未果。诗章尤罕见,仅得二木叹古诗一首,乃乙未仲春感事刺人命和之作。是编随笔记录,自署东瓯憨山老人,随笔名曰:醉乡琐志。藏于其家,敬录一通,置之座右,同门杨子味云见之,忻喜亟为校印,冠诸丛书,以符搜集师友著述之旨。吾师往矣,白首门生亦复无多,得此片羽,如见羹墙。味云属叙缘始,敬书以归之。丁卯冬日,门下士太仓汪曾武谨识于燕京寓庐。

  

  序中提到,最初受业于黄叔颂的汪曾武于光绪甲申(1884年)受教于黄体芳,在光绪甲午(1894年)入京谒见黄体芳后,受到赏识,让其与黄师叔颂以兄弟相称了。黄叔颂即指黄绍第(1855-1914年),字叔颂,号缦庵,黄体立子,光绪十六年(1890年)进士,历任编修、湖南乡试考官、福建乡试副考官、湖北全省学务处总办、湖北提学使等职。黄体芳、黄体立、黄体正、黄绍第、黄绍箕皆为温州瑞安望族,名播一时,世称“五黄先生”。汪曾武得以与黄绍第兄弟相称,足见黄体芳对其赏识之至。

  序中提到的黄体芳诗作《二木叹》,实因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正月,山东即墨县文庙孔子像遭德军毁残,黄体芳感事刺人,赋《二木叹》七古一首,记其心怀。所谓“二木”指此事件中推卸责任、不事作为的都御史徐树铭、山东巡抚张汝梅,因二人名字中皆有“木”字旁而得。清人郭则沄以署名“龙顾山人”所辑编的《十朝诗乘》中,录有《二木叹》原文,如下:

  “泰山从古无乂时,良木从古无坏期。天为万世建师表,隆化原不区华夷。鹤而轩,猴而冠,鬼蜮而人面,猥以槁材荷恩眷。平生亦解谈诗书,肝肠乃为桀大变。岂不闻屏翰固本先苞桑,况复泮林密迩翔。岂不闻柏署兰台翊风教,况复中兴梁栋推三湘。”

  关于《二木叹》还有一种说法,是说黄体芳此作,实则是讥刺北洋大臣李鸿章和山东巡抚李秉衡(二人的名字中亦有“木”字旁)。光绪二十四年时,黄体芳看到列强瓜分中国之阴谋日益显明,更为忧愤难禁,赋诗志感,有“榻畔他人鼾我室,域中今日算谁家”句。无论哪一种说法,皆是黄体芳之拳拳爱国忧国之心罢。

  在温州博物馆所藏的黄体芳家书中,有其子黄绍箕于1898年6月24写给黄体芳的一封信,信中也提到此《二木叹》一诗,信中写道:赐示《二木叹》,锄奸砭顽,可称诗史。坡翁所谓“虽无尺棰与寸刃,口吻排系含风霜”也,已广嘱同志诸人属和。——其子黄绍箕对其父的忧愤之情颇有同感,于是将黄体芳这首讥政刺人之作广为流播,并邀请同志诸人属和。张謇有《奉和瑞安先生二木叹》,瑞安张棡也有《和二木叹》,已经致仕归隐的黄体芳还是那么关注国事、痛贬时政,其谏臣之风骨丝毫不改,可谓在朝忠君,在野爱国,实在是晚清时代难得的忠臣良弼。无怪乎,黄体芳死后,俞曲园的挽联中有“朝野千秋同想望”之叹。(联曰:“饮瑞五酒,驻君四日流光,朝野千秋同想望;坐第一楼,从我卅年陈迹,云山三竺未来游。”)

  黄体芳的另一个学生杨寿枏在跋记中写道:先生饮量最豪,有酒龙之目,生平手不释图史,口不离杯铛,名以醉乡,盖纪实也。——看来,黄体芳善饮且有豪量,名不虚传。其直爽不屈的性格,频频上书言时政得失,敢于纠弹大臣失职,在当时颇享盛誉;黄体芳与宝廷、张佩纶、张之洞同为“翰林四谏”,从他饮酒的态度与气量中也可见其铮铮铁骨一斑。

  写序的汪曾武,江苏太仓人,字仲虎、蛰云,号趣园,斋名云在山房。1895年在北京参加会试期间,曾参加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活动。嗣后,在巡警部和内阁法制院任职。民国以后,任北京政府平政院第一庭书记官。写跋的杨寿枏,江苏无锡县人,初名寿棫,字味云,晚号苓泉居士。专治史学,尤致力于财政一门,1901年入京就内阁中书职。 1909年,杨寿枏采取欧美各国新法,参以中国旧章,创制全国收支预决算,其有关条例和程式,皆手自订定,颇费一番心力。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,清廷官吏纷纷请辞出京,而杨仍守本职,每日到部视事,至“逊位”诏下,始移居天津。可见,黄体芳的这两个学生,皆不辱师门,也是颇有作为的能吏。

  再返观《醉乡琐志》本身之内容,是否正如杨寿枏在跋中所说,“盖先生晚年耽玩缃缇,随笔纂辑。中多标举雅故,陶写胜情,归潜之志,此其例也。”拈选书中有两处明确提到黄体芳本人,并附有具体时间的内容,可资考研。一则是光绪庚寅(1890年),黄体芳在湖北游览时,见到汉寿亭侯饮马器的事。一则是光绪甲午(1894年),黄体芳在琉璃厂肆,见到岳珂所造“精忠报国”铜爵的事。

  在《醉乡琐记》中,诸如此类的偶遇古物,赏鉴古董的雅事颇多,年逾花甲的黄体芳似乎正在古雅之趣中消磨光阴,安度晚年。但这两则轶事,郑重其事,注明时间,且皆有感怀之言,于此就不难揣摩出黄体芳壮志未酬、尚思报国的微妙意绪。在光绪庚寅(1890年)见到张飞的饮马器时,他感慨说,如果牵现在的马去饮用这个古器,马都会惊惧不前,难道是有神明护佑这个古器吗?在光绪甲午(1894年)见到祭祀岳飞专用的“精忠报国”铜爵时,他得知收藏大家潘祖荫、费屺怀皆因此物作价太昂而不愿购藏时,他感慨说,“此爵流落人间是可慨也。”——汉张飞、宋岳飞,皆以孤忠赴死而流芳千古,睹物思人,追古讽今,黄体芳的感慨,皆在不言中。

  黄体芳在书中署名“东瓯憨山老人”,“东瓯”自不必说,是其乡籍温州瑞安;而“憨山老人”之号则颇费解。因明代高僧憨山大师早已声名远播,黄体芳为何取别号却与之同?憨山大师写的自传中声称,在五台山北台,见到一座山,名之为“憨山”,之后即以此山名为自号,还留下诗偈纪念:“遮莫从人去,聊将此息机。”揣摩此诗句,当可为黄体芳晚年对自己的自谑自嘲;毕竟年逾花甲,归老乡里,就在此将息残生罢。也许,黄体芳正是看到憨山大师的这句“法偈”之后,遂给自己取别号为“东瓯憨山老人”。这个别号虽然奇特,却也不难体味,黄体芳报国无门、自谑自嘲的心境罢。

  自唐人王绩写下《醉乡记》,慨叹:“醉之乡,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”,至清人戴名世之《醉乡记》痛惋“醉乡有人,天下无人矣。”醉乡中有太多无奈,也有太多悲怨;而醉乡中进进出出的酒徒,或曾经才俊、或曾经刚烈、或曾经显达、或曾经雄壮,如果在一片出世的幻醉中仍然要保持一份入世的清醒,则难之又难,难上加难。观《醉乡琐志》,知千古醉乡独醒人,却真有一人,此人真非黄体芳莫属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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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留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