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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之味

www.66ruian.com2020年09月16日来源:字体:

  食盐,厨房里的缄默者,却能唤醒所有人最原始的味蕾。“撒把盐”是动宾短语,它更是个动词。对于中年人来说,它每天用到的频率极高,可谓是连着身上的某个零部件一样运作自如。巧妇的早晨不是从一缕阳光开始的,而是始于一把盐。“早齏暮盐”描摹的就是这种生活的常态。余秀华的现代诗歌《去凉州买一包盐》,她买的是凌杂米盐的生活;张丽钧的叙事散文《一袋盐》让人破译被蚕食的时间密码;迟子建抒情散文《北方的盐》让我们看见白色晶体的亮光……而我品出的,是盐的另一番况味。

  厨师眼中的盐,看似微乎其微,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南方厨师,喜欢清蒸,清蒸能保留原味;盐,随意地撒一小把,食物的色香味俱在。江南“采菱季”,猫耳朵一样趴在水面倾听四方的菱叶,碧玉天青,应了那句“深处种菱浅种稻,不深不浅种荷花”的错落美。菱角长在深潭,离开泥潭也有莲之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高洁,水煮菱角能保持这份傲气。待菱角烧至炭黑,扑腾扑腾的水蒸气吃力地顶开锅盖,采菱人缩手缩脚地撒上一把盐,盐助菱壳软化,易于掰开,菱肉如一只银元宝霸占了画面,一股清香即刻缠绕舌尖,一口软糯咸香充盈口腔。江南清水湖里的“湖鲜”,长满了无形的脚,这些“脚”伸向五湖四海,所有吃到家乡菱角的人,都能分辨出菱角的娘家。海边的渔民,把捞上来的活鱼虾,简单蒸煮,盐知趣地退场,还给海鲜独有的味道。来自大海的馈赠,要从一只黄橙橙的膏蟹说起。厨师把梭子蟹翻过来倒置蒸屉,短短的十分钟过后,蟹青的颜色渐变金黄,蟹壳里隐约逐见凝固的蟹黄。用舌头舔食壳里的膏汁,“咸鲜”二字渗入舌尖,直抵心头。对于盐的用度,就在厨师的手里拿捏,多一粒咸了,少一粒淡了,有时,什么都不放,还能吃出“无声胜有声”的效果来。干了一辈子的厨子或煮妇,靠的是对盐的参悟,像他们脸上的纹路,埋着走过的路。一盘应季而生的食物,盐是笼络人心的点缀。

  写文章也是,材料固然重要,但失去“味儿”,读来就索然寡味。我写过三十年的散文,至今没能写出满意的作品,只能把写文字当成一种兴趣来敷衍。汪曾祺的散文初读很寡淡吧,你再细品,会读出细纹,读出泪水,读出地道老北京市井生活的咸香和趣味,那是他给散文撒下的一把井盐;杨绛先生的随笔值得一读,她确实没有迟子建的华丽,没有张爱玲的通透,没有萧红的大气,但它有来自江南精制海盐的清香;西北作家的文字,粗犷而洒脱,字里行间都像似撒下一把粗制的矿盐……我坚信,这些作家文字里的“味儿”,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添加进去的“增鲜剂”,既有浓郁的地方文化辨识度,又有他们孜孜不倦的生活轨迹。

  写散文的同时,我也是一名并不太称职的作文老师,改改病句,品品一篇“不成功”习作的同时,也在给自己的文字进行修剪。有时候,我在给学生修改作文的时候,就会抿抿嘴,舔舔唇上的咸味,让我醒悟:孩子的作文之所以青涩,不是不会运用写作技巧,而是过多的辞藻堆积有了无病呻吟的繁芜,他们还需要时间读懂“生活”这张面具后的真相,随着他们生活经历的丰富,吃到一定数量的盐,自然会懂得写作的窍门。写文章最终要回归自然古朴的,这是一个提炼和稀释食盐的过程。对我来说,孩子的习作就是自己的镜子,也能照出自己的“拙作”之“拙”的所在。

  文章写不好,可以不写,甚至少些,乃至不写;孩子的作文没教好,可以尽早松手,以免误人子弟;当不了厨师,大可以不干,但对于中年人来说,你没有尝到“咸”,永远无法得到“甜”。今年年初,家族里的一位亲友失业。他是成功商人的后代,这几年其父由于经营不善,到了破产的地界。人到中年,上有老下有小,今年因疫情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,他不得不去工地当了拿日薪的小工,一天180元的工资勉强度日。那天我去找他,他正捂着胸口扛钢筋,豆大的汗水挥如雨下。我的泪水夺眶而出,那个曾经的富二代,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都在空调房里吃一打鸡蛋,练习肱二头肌,而今正“煮海成盐”。他挥洒的汗水,是融化卤煮的盐,抓一把,用来腌制黄瓜、苦瓜、海鱼等食物最合适不过了。眼看那些抹上盐的食物发出钝痛的哀鸣,满地打滚的惨叫,那种腌制后的清冽,倒是夏日里最下饭的家常菜。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,我想他比“啃老”族更有味,那是有担当的男人味。煎熬吧,蒸煮吧,哪个中年人的人生不是被腌制的“盘中餐”?我想,等不了多久,他会走出这段至暗至咸的日子,因为在生活的最深处,会有一些东西正在结成晶石,同样晶莹剔透。

  盐是一种基本味道。人生百味,可以不甜,不辣,不酸,却不能不咸。它的咸,是巧妇手中的魔法杖,它是止痒消炎的急救箱,它是腹胀消食的功臣,它是最基础的厨房调味品,也是写文做人最基本的配置。

  (作者:林娇蓉)

(编辑:社区中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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